无尽的坠落戛然而止。
林昭的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一块不规则的岩带上。没有任何真元护体,也没有气浪缓冲,那是一记纯粹的、毫无花哨的物理撞击。沉闷的骨骼错位声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,肺叶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。
他张大嘴,像条搁浅的鱼一样抽搐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倒抽气声,半天没喘上下一口气。
右臂已经完全麻木了。手指却依然保持着死死抠紧的姿势,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干涸的血。
林昭僵硬地松开手指。
掌心里,那片从叶红鲤身上撕扯下来的粗糙红裙碎布,已经完全被他自己的冷汗浸透。那股刺鼻的血腥味贴着他的鼻尖,没有随着狂风散去,反而在这粘稠得像一锅沥青般的黑暗里越来越浓烈。
死了。
那个女人像个破麻袋一样,在最后关头替林苍澜挡了必杀一剑,然后跌进了连光都透不出来的空间裂隙。
林昭把那片布条一点点捋平。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做某件需要极其精密的计算才能完成的阵法工序。然后,他将布条塞进最贴身的衣襟里,用手掌重重地压了一下胸口。
剧痛让他的脑子短暂地清醒了一瞬。
他习惯性地想从气海中调动一丝动能法则来修复错位的骨骼,可意念刚一沉入丹田,就像一脚踩空进了无底洞。
没了。
经脉里空空荡荡,像一条干涸了几个世纪的河床,连一滴灵气的残渣都榨不出来。不仅是灵气,连带着他对周遭道法波动的感知,也被那层看不见的深渊薄膜彻底剥离。
他现在是个凡人。一个断了骨头、浑身软组织挫伤、连站起来都费劲的普通人。
咔嚓。
黑暗深处,大约几十步外,传来石块被碾碎的刺耳声。
“我的修为……我的跨界接引……”
那是玄天宗主的声音。没有了往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法则回音,此刻这声音听起来像个风箱漏了气的破锣,透着一股理智被烧穿后的癫狂。
紧接着,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和摸索声。
“灵气锁死了?怎么可能锁得这么干净?”
玄天宗主在碎石堆里跌跌撞撞地爬起来,一脚踹在半截断裂的青铜柱上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青铜柱纹丝不动,玄天宗主的脚骨也没有断。他愣住了,随后猛地低下头,在黑暗中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。
他试着握紧拳头,用力往旁边的玄武岩残骸上砸去。
石屑纷飞。坚硬的岩石表面被砸出了一个半寸深的浅坑,而他的指骨连一层皮都没破。
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在黑暗中响了起来,一开始很轻,随后越来越大,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老天不绝我!”玄天宗主笑得直咳嗽,“修为没了又怎样?我这副身子,是实打实用金丹期的雷劫淬炼出来的!就算是凡人,老子也是这深渊里骨头最硬的凡人!”
他猛地转过头,凭着微弱的听觉,向四周狂吼:“拓跋峰!死了没有!没死就给我爬起来!”
不远处的碎石堆里,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。
一块两百多斤重的石板被一双粗壮的手臂硬生生掀翻。拓跋峰像一头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熊,抖了抖身上的灰土。他的经脉虽然在坠落前被撕裂,但绝灵魔躯本就排斥灵气。在这个毫无灵气的环境里,他那身没有痛觉的皮肉,反而成了最可怕的本钱。
“去。”玄天宗主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使唤一条狗,“去把林家那对父子找出来。没灵气护体,那么高的落差,他们一定摔断了骨头。一寸一寸地搜,找到他们,把手脚一截一截给我掰断带回来。”
拓跋峰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噜声,四肢着地,像野兽一样开始在石阵中匍匐嗅探。
林昭靠在岩壁上,听着那极具压迫感的搜捕命令,连呼吸的频率都放慢了一半。
他必须找到父亲。林苍澜坠落前胸骨已经碎了,如果就这么躺在废墟里,绝对撑不过半个时辰。
林昭咬着牙,强行将错位的右臂抵在膝盖上,借着身体的重量猛地一顶。骨骼咔哒一声复位,豆大的冷汗瞬间滑进眼睛里,杀得眼球生疼。
他贴着冰冷潮湿的石壁,凭借凡人的触觉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左侧的石林深处摸去。
四周的温度低得吓人。脚下的碎石像刀子一样割着鞋底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,从十步外的一块巨石后方传出。那声音很沉重,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,像是一只濒死的野兽在拖着半截身子往前爬。
林昭心头一紧,立刻顿住脚步,右手无声地摸向大腿外侧,拔出了一把坠落时没弄丢的凡铁匕首。
此时,拓跋峰那毫无规律、像疯狗一样的脚步声,正从巨石的另一侧飞快逼近。碎石在魔躯的踩踏下发出爆豆般的脆响。
那个在地上爬行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,他停止了动作。
林昭眯起眼睛,借着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空气流动,闻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血腥味——那是带有林家功法底子的心头血的味道。
他不再犹豫,贴着巨石的阴影,猛地扑了过去,一把捂住了地上那人的嘴。
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温热。
林苍澜浑身猛地一颤,那只剩下半条命的身体竟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,反手就朝林昭的脖颈抠来。
“爹,是我。”
林昭把嘴唇贴在父亲的耳边,用几乎只有气流的声音吐出三个字。
林苍澜的手指硬生生停在半空。他反过来一把抓住林昭的手腕,指骨用力得几乎要陷进肉里。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胸骨碎裂的伤势让他每喘一口气都像是在吞玻璃渣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在黑暗中死死抓着儿子的手,确认这个活生生的人还在自己身边。
咔哒。咔哒。
一墙之隔,拓跋峰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停了下来。
那怪物在巨石的另一侧嗅着空气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一阵令人心悸的寂静后,一只粗糙如砂纸的巨手,猛地拍在了他们藏身的这块巨石边缘。
石屑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了林昭的肩膀上。
林昭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了一下。他将匕首反握,身体弓起一个绝望但随时准备暴起的弧度。
但这深渊锁得住修仙者的灵气,锁不住人搏命的骨血。
林昭用另一只手探到父亲身下,硬生生顶住林苍澜那脆弱的后背,将他一点点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就在拓跋峰准备绕过巨石的瞬间,林昭背着父亲,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右侧的一道狭窄石缝。
石缝下方,是一片没过脚踝的冰冷水流。
暗河。
水流的冲刷声掩盖了他们踩在淤泥里的脚步声,也冲淡了身上的血腥气。
林昭背着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父亲,在齐腰深的水里艰难跋涉。林苍澜的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,温热的呼吸打在脖颈里,一下比一下微弱。
水流的方向很急。
在长时间的摸黑前行中,林昭的耳朵突然动了一下。
穿过暗河上方水声的掩盖,他的凡人听觉,捕捉到极高极高的黑暗深处,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、倒灌的气流声。那是风穿过某种极其狭窄的岩层孔洞时发出的锐啸。
这死局般的地底,有风眼。
身后,拓跋峰狂暴的咆哮声已经在暗河的入口处炸开。碎石被砸进水里,溅起巨大的水花。猎犬的脚步声趟过河水,正在疯狂逼近。
